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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底，開學不久的一天中午，為了兌領一張匯票，我帶著弟弟在放學必經的途中攔截了哥哥，母子三人轉向郵局而去。
沒有交叉路口的人行道長長地向前延伸，我放開孩子們的手，由他們來回奔跑。陽光照拂，微風輕吹，鐵道旁的私墾菜園一片欣欣向榮，孩子們的笑鬧帶動我的腳步不自覺地輕盈起來。暖暖的氛圍中，我竟突如其來地心頭一震。
「為什麼，這樣的幸福，不能一直持續下去？」莫名的淚水模糊了視線，莫名的哀傷攫住思緒，在下一秒鐘孩子追逐著撞進懷裡之前，我彷彿接收到來自另一個時空的自己的腦波，感受到一股強大的什麼正在失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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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本文寫成於2013年9月，刊載於2013/12中信月刊。

主後2013年3月4日凌晨，經過12小時的折騰，我揮別開刀房外徹夜陪伴的教會姊妹，回到家中，空盪盪的屋子只有老貓喵嗚喵嗚的抗議。開學剛兩個禮拜，念小一的孩子白白多得一天假期，平日與假日交接的此刻，正與弟弟在好友家的被窩裡做著美夢。我若有似無地瞇了一陣，7點準時醒來，撥電話給孩子的老師請假。難得孤獨，坐在床沿環顧四周，心裡模模糊糊估算著今日行程，思量著該準備什麼東西。新生活，開始了。
孩子的爸因著前一天，主日中午返家途中的一場小小車禍，撞斷6根肋骨，兩節脊椎粉碎截斷神經，胸腔以下瞬間失去知覺及運動能力。3月3日手術，6日離開加護病房。本來那樣活躍的一個人，如今癱瘓在床，吃喝拉撒都不由自主。11日開始復健，藉助電動床練習坐起，累得臉色發白冷汗直流；12日第一次被扶抱離床轉到輪椅上，使盡所有氣力，推不過十來公分的距離，忽聽喀地一聲，撞擊中本就斷裂但未經發現的胸骨應聲錯位。
新的傷處正當人體重要部位，好在斷骨並未穿刺心肺，評估後決定靜待骨骼自然生長銜接。預計4-6週的時間，暫時不能復健，也不需要任何醫療處置，只好先行出院。3月17日，事件滿兩週的主日中午，救護車載他到家，教會裡弟兄們一呼百諾，眾人合力以擔架抬他上樓。這一躺，直到4月10日，才能再次嘗試坐起。
4月20日，社青的年輕弟兄開著福音車載他回診；22日下午會診心臟外科，在他同學幫忙之下，我利用一塊櫃子的隔板將他移上一般汽車前往。會診結果發現胸腔嚴重積水，旋轉急診插管住院。兩個孩子，哥哥因為要上學，所以寄住樓上鄰居家；弟弟年紀小，托給小組裡熟識的阿姨照顧。28日轉入單人病房，我將他們接回，正式展開全家住院的生活。每天清晨導完尿後，6點半從醫院出發送哥哥去學校，弟弟去教會或阿姨家，然後趕回醫院。下午回家洗衣洗貓（癌末的老貓對改建後的無障礙浴室不適應，經常沾得滿身屎尿），到學校接哥哥，跟送弟弟回來的阿姨會合，再往醫院出發。
5月1日拔管，3日傍晚之前，載著孩子們剛上高速公路，娘家母親與老弟接連來電，向來硬朗的父親在社區中庭倒下，急救無效。隔天，靠著教會及親友的支援，我獨自南下看著父親入殮，並於隔週帶兩個孩子趕赴告別式。在這期間，孩子的爸於5月7日重新排入復健療程，我的每日工作表更加緊湊了。21日下午，照常回家處理家事，進門見到老貓躺臥在她最愛的位置上，睡容安詳，卻是身子冰冷已無氣息。
我看著自己好像聖經裡的約伯，經歷一連串的失去與剝奪，剛剛禱告得著安慰，又被打擊落入深淵。然而神同在，並賜夠用的恩典。3月初，教會推動21天連鎖禁食禱告，我們一家都在眾人的守望之中。親朋好友有錢出錢、有力出力，但凡需要的時候，教會弟兄隨時願意代班看護，他們甚至建立了一份網路行事曆，我只要填上需求時段，就會有人自動幫補。娘家父親過世時，孩子學校的導師關心家裡情況如何？有沒有人幫忙照顧爸爸？不知詳情的孩子信心滿滿地回答：「爸爸沒有問題，因為我們教會有很多人！」老師聽見這話感動不已，在當天的聯絡簿上寫下：「教會的力量，我見識了！」
二次復健進展順利，神所安排的住院計畫遠遠超過所求所想，7月3日出院的時候，孩子的爸已經能於附近有人戒護的前提下，在輪椅與床或汽車之間自行轉移位，大多時候，也能獨立完成如廁及沐浴。我不再需要經常扛著一個比自己還重的大男人，心裡呼喊：「萬能的天神，請賜與我神奇的力量！」
神的確賜下神奇力量，並不單單顧念肉體，無法想像的平安在心裡，支撐我們走過最艱難的日子。然而面對現實的苦難，信心之路既不平坦順遂，更非直線攀升，它有高峰也有低谷。出院回家之後，滿懷期待過個快樂暑假，事實卻是門診復健必須持續，兩個活力充沛的小男孩被綁在醫院裡，少了單人病房的私人空間，時間變得萬分難熬。習慣了醫院冷氣強力放送的我們，回到外面的世界熱得連腦袋都要融化，而走出完全的無障礙環境，種種不方便與不適應造成隔閡與緊張，在我們的小家庭中不斷發酵。
總在手機鬧鈴中勉強睜眼，體力的疲憊與精神的耗弱讓人難以分辨是否身在夢中？日復一日的忙碌裡經常出現記憶空白之處，呆站在斷了線的時空，我反覆自問究竟在做什麼事、過什麼生活？為什麼，我竟成為今日的我？這才發現，最最難以承受的，其實是失去自己；即便共負一軛的夫妻，面對同一苦難，仍有各自需要學習的功課。
我禱告，求神使我單單仰望。神用家庭的巨變教我學會信靠順服，如今，祂又差派天使領我們走出憂鬱，並藉教會肢體的苦難，令我們彼此堅固。隨著時間過去，孩子的爸愈來愈獨立，能夠自己搭車上班、復健，假日跟輪椅族朋友一起運動。當我回頭數算恩典，看見自己所經歷的原來不只失去，更是不斷獲得。神的供應從不缺乏，就在苦難裡，我仍能禱告、守望，必要時能接待人、幫助人，日子過得豐富有餘。
「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」（詩121:2），耶穌既說：「在世上你們有苦難，但你們可以放心，我已經勝了世界」（約16:33），我便要憑著信心，「忘記背後，努力面前的，向著標竿直跑」（腓3:13b-14a）！
 
※附錄：誌謝
進源弟兄&偕文姊妹，從事故當日起，多次擔任孩子們（特別寶弟）的褓母。
牧師、傳道及探訪部姊妹，第一時間趕到急診室陪伴禱告。
各區區長、小組長等牧養同工，以最快速度發佈代導訊息。
梅苑姊妹、幼卿傳道、啟翔弟兄，在手術室外陪我徹夜守候。
大學社團學長家麒，協助處理事故車輛，支援初期夜班看護。
PG姊妹悠嫻及蕭醫師，為我探聽並解釋病情，多次探訪。
馬奇的小學同學文義，挪出空堂時間支援看護，準備備品，帶孩子去玩，在一切事上全力幫補。
教會弟兄，進源、忠溥、啟翔、統元、祥泰等，以及不可說的有人甲，在第一次住院時輪流夜班看護。家庭小組中的姊妹們在背後支援弟兄出勤。
亭君姊妹，多次利用午休時間為我帶來補給品。
賢鏈姊妹，主動接手整個學期的得勝課。
小組及其他多位弟兄，第一次出院回家時，協助抬擔架上樓。
力華弟兄，指導臥床期間手部運動。
第一次出院休養期間，燕芬姊妹、文定弟兄、長盈弟兄、惠玲姊妹（嚴姊）、祥泰弟兄、進源弟兄，馬奇的大學同學富威，國中同學怡如，車友永逸，我的大學同學兆偉夫婦，都曾協助必要時到府看護。
燕芬姊妹，從第一次住院到第二次住院，長期持續為馬奇做腳底按摩。
鴻惠姊妹、惠玲姊妹、湘寧姊妹，多次支援美味食物及各項看護雜務。
PG姊妹祚鳳，寄來好用的pad立架及方便的冷凍食品；悠嫻寄來搶手的手作麵包；曉甄寄來好玩的貼紙遊戲書；俞萱寄來她的大作及孩子的衣物用品。
慕蘭姊妹（許寶幼稚園同學的媽媽），於衛浴改裝期間，每天接送照顧寶弟。
家懿&大震姊弟，幫忙照顧寶弟陪玩。
力華弟兄&淑娟姊妹，接待許寶寶弟暫住。
麗茹老師，為許寶安排每日課後活動、指導作業，從爸爸受傷持續到學期結束。
智堯媽媽與瑪函媽媽，經常幫忙提醒傳達學校事項。
楚茵，比我們年輕有活力的脊損前輩，傳授許多復健的方向與生活撇步。
琦玲姊妹，提供輪椅族所需的諮詢與建議，二次出院後介紹馬奇嘗試輪網與手搖車等運動。
韓卿師母，兩度住院期間，多次幫助協調病房。
瑞麟弟兄、統元弟兄、郁淳姊妹，以福音車護送馬奇第一次回診。
大學同學兼鄰居馨蘭夫婦，幫忙注意門戶，於二次住院初期接待許寶多日寄居。
面冷心熱的OX老闆阿榮，為我們物色合適的二手輪椅，提供免費諮詢與專業服務。
統元弟兄、啓鉅弟兄，在我奔喪時緊急代班看護。
我的大學同學佩雯，在父親後事上幫忙協調聯繫。
梅苑姊妹、惠玲姊妹，代表教會專程南下探訪我的母親及弟弟。
濠瑞，我的弟弟，得知姊夫受傷後立刻利用放假時間北上看護。全權處理父親後事不讓我擔心。
品汝，馬奇的姊姊一家，每主日陪伴馬奇，直到5/19我們第一次向醫院請假參加崇拜為止。
壽險顧問建君，幫助處理很多我搞不清楚的理賠相關事務，搜集補助及輔具資訊。
俊勝弟兄及PG裡的小晴爸爸，協助釐清事故並分析建議處理方法。
馬奇的同事與老闆，支持他能持續工作。暑假過後，由住在附近的同事固定每週三載他到公司上班。
骨科謝醫師，二次住院時仍常關心病況；6G護理師雅惠，第一次出院前幫忙打聽二手輔具；8H護理長，為我們做好返家臥床的心理建設；Trauma康醫師，讓我們轉科前安心等病房並提前開始復健；8G全體護理師，復健治療室的陳老師、胡老師、劉老師及眾位老師們，對兩個孩子特別關心愛護，讓我們在醫院也有家的感覺。
復健教室的損友（脊損傷友）福祿壽三尊、曹太太及其他夥伴們，提供經驗，互相打氣，陪寶弟玩耍。
醫院地下美食街的眾商家，常給我們加菜打折。
我的高中同學偵禎，引介最熱門的針灸科醫師。
吉貝佈道所玲玲傳道及大小同工，持續代導，吉貝旅遊期間全程陪伴幫助。
極限小子黃明嵩小打教練，接受寶弟插班哥哥的暑期學校直排輪社。
馬奇眾車友，協助處理他的愛車們。
社區管理員劉先生，在居家改造期間及日常馬奇出入社區時給予許多幫助。
明穎姊妹，得知我們將要赴日旅遊，主動提醒注意事項，幫忙保留機位。
我的高中同學郁祥，東京旅遊期間兩天的陪伴瞻前顧後。
溢恩堂全體弟兄姊妹持續代導。
許多出錢出力，主動表示願意提供支援，探訪打氣，以及默默關心的人。
賜夠用恩典，心有平安喜樂，領我們在愛中得建造的天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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